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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读《贞观政要》之三

政治开明与贞观之治

张 勇

 

    政治开明,实际上是一种政治状态,表现为统治者思想开通,不顽固保守。贞观时期,唐太宗、魏徵等人,出于打破“兴亡周期律”,实现国家长治久安的目的,一边克己自律,一边虚心纳谏,颁布实行了许多顺乎民情、合乎民意的诏令文告。这些以诏令文告表现的治国政策,既是唐太宗为首的政治集团政治开明的集中表现,又是铸造“贞观盛世”的政治动力。研读“贞观政要”之“论政体”诸篇,一股开明的政治新风扑面而来,有时会为书中的言论所感动。
不可否认,身处1380年前的封建时代,统治者的局限性仍然很大,但作为常以“真龙天子”自谓的皇帝中的一员,李世民却能屈尊礼贤,律己甚严,臣下与其面折廷争而不怒,虚心听取各方意见,以求得决策的正确,确实难能可贵。按照当代政治学的观点:“领导是一种领导人与追随者基于共有的动机、价值和目的而达成一致的道德过程”(美.詹姆斯.麦格雷戈.伯恩斯《领袖论》),唐太宗作为当时的政治领袖,他的这种开明的政治风范和道德自律,很值得后人批判地改造和辨证地扬弃。
一、兼听而防一人独断
独断,向来是封建时代自命为“天子”的皇帝的特权。这种特权具有不容置疑的权威。皇帝自认为他受命于天,民众则认为这符合礼教,理所当然。因此,在中国封建社会中,皇帝是一贯正确的,皇帝的话就是金口玉言,不可更改。皇帝的这种独断,强化了封建王朝的集权统治,同时也培养了他们的骄纵,认可了他们的错误和荒谬,加速了某个王朝的腐朽和灭亡。兼听,就是听取多方面的意见,使自己掌握各方面的情况,避免对事物判断的盲目和片面。唐太宗李世民亲身经历了隋朝皇帝杨广的独断骄横、为所欲为,也亲眼目睹了这种行为引发的社会矛盾、民众反抗。这位在马背上纵横驰骋,借着老百姓对隋王朝的怨恨,最终夺得天下的皇帝,十分清楚独断的危害,觉得多方听取意见是防止朝廷出错的好方法。因此,对每项朝廷的决策,他都主动听取大臣们的意见,了解百姓生活,掌握政策得失。
贞观初,他就颁布诏书,要求所有在长安的五品以上官员,分批轮流在中书省值宿,随时接受皇帝召见。每次召见,李世民都与这些官员交谈,询问宫外事务,了解百姓的好恶、利害和政务、教化的得失。不仅如此,他还改变朝廷中书省、门下省的职能,使二者相互监督,相互发现对方所拟政令中的不足和缺点,进而加以改进。贞观元年,他对大臣王珪说:“中书所出诏敕,颇有意见不同,或兼错失而相正以否。元置中书、门下,本拟相防过误。人之意见,每或不同,有所是非,本为公事。或有护己之短,忌闻其失,有事有非,衔以为怨。或有苟避私隙,相惜颜面,知非政事,遂即施行。难讳一官之小情,顿为万人之大弊。此亡国之政,卿辈特须在意防也。”这番话是唐太宗对大臣们的告诫,要求他们要真正以国事为重,诚心向别人提意见,也要真心听取别人的意见,不能因个人私心私利,而不争辩是非,影响国家大事。按照唐朝当时的制度,朝廷的赦令先由中书省初拟,后由门下省审查辩论,提出明确意见,最后由尚书省完善成正稿,交皇帝决定。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,这可谓是兼听各方、集众人智、防一人私的良方。正是采取了这种方式,才使贞观时期的政策,大多符合当时老百姓的愿望,推动了社会的发展。
二、集智而求决策正确
决策,是为政者经常面临的重要任务,也是一项重要职责。决策的正确与否,决定着人心的向背,事业的成败。一般情况下,决策者掌握的情况越充分、全面,听取的不同意见越多,决策的正确性也可能越大。
作为封建帝王的李世民,非常清楚个人的局限,在决策的方式上采取了比较开明的政策。首先,他明确表示对大臣们的信任:“以天下之广,四海之众,千断万绪,须合变通,皆委百司商量,宰相筹画,于事稳变,方可奏行。”在这里,唐太宗的用意很明显,一是表明了自己对大臣们的信任,凡事都委托他们先行处理;二是要求各部门认真筹画商量,该审驳的审驳,该论证修改的论证修改,只有大家觉得比较合理稳妥、便于施行了,才可以呈给皇帝。这实际上是把决策过程转变成了集中智慧的过程,变成了听取各方意见的过程。其次,他又向大臣们说明他为什么要这样做:“岂得以一日万机,独断一人之虑也。且日断十事,五条不中,中者当然好,其他不中者何?以日继月,乃至累年,乖谬既多,不亡何待?”这一段话,实际上道出了唐太宗听取大臣意见的本意,就是要避免或减少决策失误,防止国家灭亡。唐太宗的逻辑是,如果凡事靠一个人去处理,不可能有这么充分的知识、智慧,也不可能有这么充分的精力,决策的正确率也就大打折扣,错误的决策日积月累,肯定会失去民心,进而使国家走向覆亡。
这就是唐太宗之明。虽然他和其他皇帝一样,把唐朝看作他李世民的家天下,但他能认识到自己作为皇帝的弱点,知道集中大家智慧共同治理国家对朝廷的好处。正是唐太宗的这种思想和做法,为唐王朝聚集了大量的人才。这些人才忠于政事,尽心效力,客观上为贞观之治的实现奠定了智力基础。
三、律己而防骄矜懈怠
骄矜,是所有身居显位的人最易产生的情绪。这种情绪的最大功能就是放纵个人行为,使人刚愎自用,傲视一切。懈怠,是取得一定成就之后,大多数人表现出的情绪,又恰是个人事业继续发展的第一杀手。唐太宗的过人之处,就是他十分有自知之明,知道自己虽贵为皇帝,但同所有的人一样,也有自身局限性。因此,必须加强修养,严格律己,克服自己骄矜懈怠情绪的产生和蔓延。贞观初,唐太宗曾用自己的亲身经历说明这一问题。他说:“朕少好弓矢,自谓能尽其妙,近得良弓十数,以示弓工,乃曰:皆非良材也。朕问其故,工曰:‘木心不正,则脉理皆邪,弓虽刚劲而遗箭不直,非良弓也。’朕始悟焉。朕以孤矢定四方,用弓多矣,而犹不得其理,况朕有天下之日浅,得为理之意,固未及于弓,弓犹失之,何况于理乎?”作为最高统治者的唐太宗,向臣下明确讲出自己的不足,是需要勇气的。这种勇气来自于求得国家大治的迫切希望,来自于克服自身骄矜情绪的坚定决心。诚如宋朝史学家范祖禹所言:“国之将兴也,君子自以为不足;其亡也,若有余。”太宗能从“识弓未精”而知治国之道非一人所能独专,寻谋于众而不自以为是,正是实现贞观之治的根本所在。
唐太宗不仅把律己的着眼点放在提高自己的修养上,还诚心要求大臣们给他提意见(求谏)。贞观初,他就告诉众臣:“人欲自照,必须明镜;主欲知过,必籍忠臣,”“公等各宜务尽忠谠(正直的话),匡救朕恶,终不以直言忤意辄相责怒。”到了贞观19年,唐朝的经济社会已有很大发展,呈现出了国家富强,百姓乐业,国内治安良好,周边各国宾服的局面。但唐太宗仍然保持清醒的认识,克己求谏的心一直没变。他说:“朕恐怀骄矜,恒自抑折,日肝而食,坐以待晨。每思臣下有谠言直谏,可以施于政教者,当拭目以师友待之。”恳切之情,溢于言表。
唐太宗虚己听取大臣治国建议的言行,鼓励和造就了贞观时期的一批明臣。他们与唐太宗“义均一体,协力同心”,不仅在发现朝廷的政策有不合理的时候,敢于敢以争辩,提出改正意见,而且敢于在太宗的面前说实话,讲实情,对唐太宗给予了很好的劝谏、监督,帮助唐太宗制定并推行了许多符合当时社会情况的好政策,成就了贞观之治。这批名臣中,魏徽是杰出的代表。他前后陈谏200余事,大都被太宗采纳。他提出的“兼听则明,偏听则暗”,让太宗赞赏;他的“载舟覆舟,所宜深慎”,令太宗刻骨铭心;他的《十思疏》则被太宗称为“诚极忠款,言穷切至”,以至“披览忘倦,每达宵分”、“置之案几,事等弦、韦(弦,弓弦。韦,柔皮,《韩非子·观行》载:“西门豹性急,佩韦以自缓;董安性缓,佩弦以自急。)”魏徽去世,太宗说自己失去了一面镜子。可以说,唐太宗之所以不敢骄矜懈怠,除了其自身孜孜求治的政治抱负和比较开明地政治思想之外,还因为有一大批忠耿为国的大臣舍身直言,大胆劝谏,使他不敢或不能骄矜懈怠。这正如宋代史学家范祖禹所说的,“太宗虚己以求直言,故群臣争救其失”,二者相得益彰,共同缔造了贞观一朝的政治清明,国泰民安。
四、驭权豪防腐败盛行
在封建时代,腐败是一种难以治理的痼弊。而这种腐败又往往与权贵豪族的恣意妄为紧密相连,多数情况下他们就是始作俑者。唐太宗经历了隋末风起云涌的农民起义,知道老百姓对朝廷、官府的腐败深恶痛绝,也知道官僚豪族的腐败肯定能引起老百姓的反抗。因此,唐太宗在大力推行其民本思想和政策的同时,也十分注意反对权贵的腐败,对他们严格地加以管束。唐太宗的做法,限制了贞观时期腐败的滋生蔓延,得到了史家:“深恶官吏贪浊,有枉法受财者,必无赦免。……由是官吏多自清谨。制权王公、妃主之家,大姓豪猾之伍,皆畏威屏迹,无敢侵欺细人”的较高评价。
为驾驭权豪,使他们不过于腐化堕落,唐太宗首先从检点自己的行为做起。贞观初年,唐太宗曾把庐江王李瑗的侍姬收在后宫,并经常让她侍侯在身边。大臣王珪认为不合适,就建议唐太宗将其遣回亲族。太宗很快就认识到自己的过错,把人遣了回去。贞观四年,太宗下诏修建洛阳乾元殿,结果大臣张玄素以“惟当俭约,陛下宜以身为先”为由上谏阻止,也被太宗欣然接受。贞观三年,太宗身边的一个官员到凉州,看到都督李大亮有一只名贵的猎鹰,建议李大亮献给太宗。李大亮把这件事告诉了太宗:“陛下久绝畋猎,而使者求鹰。若是陛下之意,深乖昔旨(大大违背皇上过去的旨意);如其自擅,便是使非其人。”太宗接到李大亮的奏章,非常赞赏。贞观六年,唐朝平定了匈奴,国家也连续有了几年好收成,太宗想举行封禅大典,大臣魏徵“以国力尚虚”为由加以谏阻,太宗随即接受。贞观七年,太宗到浦州视察,刺史赵元楷责令百姓穿黄纱单衣,在路边迎接,兼把官署房宇装饰一新,还修建了高大华丽的门楼,以讨太宗欢心。这些做法招来太宗的一顿批评,赵元楷本人惭愧害怕至极,几天不食而亡。
唐太宗不仅注意检点自己的行为,不放纵身边人到下边狐假虎威,为非作歹,而且对自己的子女也注意严加管束。贞观七年,太宗安排太子李承乾身边的人:“卿等辅导太子,常须为说百姓间利害事。……太子生长深宫,……不可辄为骄纵。”贞观七年,他又对魏徵说:“自古侯王能自保全者甚少,皆由生长富贵,好尚骄逸。”因此他命令魏徵编辑一本《自古诸侯王善恶录》,让自己的王子们学习。贞观十年,太宗又召集荆王李元景、汉王李元昌、吴王李恪、魏王李泰等,要求他们“当须自克励,使善事日闻,勿纵欲肆情,自陷刑戮。”不仅这样,为了匡正太子李承乾的行为,太宗对所有给李承乾上谏劝善的人都给予奖励。但是,由于李承乾“游畋废学”、“数亏礼度,侈纵日甚”、“好营造亭观,穷极奢侈,费用日广,耽好声色,”加上他有谋逆嫌疑,太宗最后将他废了。
对大臣们,太宗也是严格要求,他说:“雕镂器物,珠玉服玩,若恣其骄奢,则危亡之期可立待也。”他告诫大臣们:“贤者多财损其志,愚者多财生其过。若徇私贪浊,非止坏公法、损百姓,纵事未发闻,心中岂不常慎?恐惧既多,亦有因而致死。大丈夫岂得苟贪财物以害及身命,使子孙每怀愧耻耶?卿等宜深思此言。”太宗的严格要求,加上一些人士的个人修养,使贞观时期涌现出了许多清廉高尚的大臣。象“岑为本,为中书令,宅卑湿,无帷帐之饰”;象户部尚书戴胄“居宅弊陋,祭享无所”;象“魏徽宅内先无正堂”。病重时,太宗才强行为其建个小殿;象尚书右仆射温彦博,“家贫无正寝,及薨,殡于旁室”,等等。正是这样一大批高洁清正之士,支撑了唐贞观时期的政治大厦,共同造就了一个亘古辉煌的历史盛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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